
龙年春节的鞭炮声在窗外零星响起时,春生悄悄摸了摸口袋里的红围巾。丝质柔滑,红得像初升的太阳。他看了一眼厨房里忙碌的背影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
七十三岁了,他的老伴秀兰还是闲不住。
凌晨五点,天色未亮,秀兰便轻手轻脚起了床。这是几十年的习惯——当兵的丈夫睡眠浅,她总是不愿惊扰他。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,拿起门后的扫帚,她开始打扫楼道。从顶楼到一楼,一百多级台阶,她扫了几十年,自从搬进这栋楼,从未间断。
“秀兰奶奶早!”六楼的小伙子赶早班飞机,拖着行李箱下楼。
“早啊,小张。出差注意安全。”秀兰直起腰,擦了擦额头的薄汗。
“您老别扫了,物业有保洁。”
“物业是物业,邻里是邻里。扫干净了,大家出门心里敞亮。”秀兰笑着,眼角的皱纹像绽放的秋菊。
扫完楼道,她又顺路帮三楼腿脚不便的王大爷取了牛奶,替五楼的年轻夫妻收了快递。等她拎着菜篮子从菜市场回来,春生刚起床,正对着镜子整理衣领。
“买了你爱吃的韭菜,中午包饺子。”秀兰把菜放进厨房,又开始忙活。
春生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想起五十年前的那个冬天。
那年,秀兰二十岁,属龙。虽然他们是自由恋爱,但还是请了村里的媒婆上门说亲。“我喜欢当兵的,他们保家卫国。”秀兰就这一句话,便应了这门亲事。母亲拉着她的手,叹气:“当兵的人家,聚少离多,苦。”秀兰低头笑了笑:“苦不怕,人好就行。”
那时的春生,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军人,穿着军装站在她面前,挺拔得像棵白杨。秀兰低着头,脸比胸前的大红花还红。婚后没几天,春生就归队了。秀兰送他到村口,没说一句挽留的话,只是把他军装上的褶皱抚平,轻声道:“家里有我。”
这一句“家里有我”,便是五十余年。
婚后春生在部队,秀兰一个人在家种地、养鸡、喂猪、照顾公婆。那年,婆婆病重,秀兰白天在地里干活,夜里守在床边,一守就是三个多月。婆婆拉着她的手,泪流满面:“闺女,委屈你了。”秀兰摇摇头:“妈,我不委屈。春生在外头保家卫国,我在屋里守着家,应该的。”
春生退伍后,他以为可以分担些家务,让秀兰歇一歇。可春生又安置在了一家工厂上班,离家较远,工作又忙,帮不了秀兰......过后他们双双到城里务工,秀兰还找了几份工作,下班回来,做饭、洗衣、辅导孩子功课,一样不落。春生心疼,劝她歇歇,她总是那句话:“能动一天,就干一天。人活着,就要发光发热。”
春生生重病住院那年,半夜送医院抢救。秀兰守在手术室外,一夜没合眼。手术成功后,医生责怪送得太晚,再迟十分钟就没命了。春生后来才知道,是秀兰半夜发现他不对劲,硬撑着把他背下楼,拦了出租车送到医院。那一年,秀兰六十一岁,背着一百多斤重的他,从四楼下来,愣是没停一步。
“你哪儿来那么大力气?”春生后来问她。
秀兰笑着拍拍他的脸:“怕你跑了呗。”
春生眼眶一热,别过头去。
如今,女儿都在大城市工作安了家,多次要接他们过去住。秀兰不肯,说住不惯。其实春生知道,她是舍不得这些老邻居,舍不得她打扫了几十年的楼道,舍不得每天早上和她打招呼的小贩、保安、保洁阿姨。
前几天,女儿打电话来,说过年要给他俩发红包。秀兰说不用,钱够花。挂了电话,她却悄悄跟春生说:“攒着吧,外孙明年高考,考上大学我们得表示表示。”春生笑着点头,心里却酸酸的——她一辈子,心里装的都是别人。
龙年又到了,今年是秀兰的本命年。春生跑了好几家商场,挑了一条最红的围巾,又红又软,像她年轻时脸上那抹羞涩的红。他准备在她生日那天送给她,对她说:如果有来生,我还想遇见你,还想和你一起,从青丝走到白发,从贫瘠走到丰饶。
正想着,秀兰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出来,招呼他:“愣着干嘛?快洗手吃饭。”
春生走过去,看着桌上那盘韭菜饺子,皮薄馅大,每一个都捏得整整齐齐。他忽然想起,这几十年来,秀兰包的饺子,每一只都是这样,从不变样。
“秀兰。”他叫了她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今年是你本命年,我......”
“我知道,红围巾嘛,早就看见了。”秀兰笑着打断他,“藏枕头底下好几天了,当我不知道?”
春生一愣,随即笑了。这个属龙的女人,从来都是这样,什么都看在眼里,什么都装在心里。她不腾云驾雾,不呼风唤雨,却用一双肩膀,挑起了贫穷、挑起了责任、挑起了整个家庭。她是春生的妻子,一位退伍军人的妻子,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,更是千千万万勤劳善良的中国妇女的缩影。
她们是这个时代最坚实的基石。
窗外,不知谁家放起了烟花,五彩的光映在玻璃上,一闪一闪。秀兰站在窗前看了会儿,回过头,对春生说:“吃完饭,我去趟六楼王大姐家,他儿子今年没回来过年,一个人怪冷清的。”
春生点点头,把那句“生日快乐”咽了回去。没关系,她生日那天再说也一样。
反正,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日子......
因为这个属龙的女人,春生的一辈子,才暖得像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