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晨霜给大巴山的轮廓镶上银边,我拿着砍柴刀踏碎残星的余温。四十载前阵地的寒与今日山坳的霜,在掌心老茧上凝成同一种清冽——只是当年握枪的手,如今攥着的是柴刀的沉,是土地的实。《汉书》有言“冬至阳气起,君道长,故贺”,这古老的节气,在大巴山的褶皱里,从来都是暖耕的序章。
屋后的松林还挂着冰棱,我攀上陡坡修整杂枝,腰杆不自觉挺得笔直,像当年在训练场站军姿。老兵的脊梁经得住阵地的寒风,也扛得起大山的晨昏寒暑。柴刀划过枯木的脆响,忽然想起新兵连的冬至,我们裹着厚棉衣练刺杀,班长吼着“冬练三九磨筋骨”,呼出的白气在阳光下散成雾——如今给松树剪枝,不也是给大山“理筋骨”,好等开春抽新芽?
正午的太阳爬上鹰嘴崖,把院坝里的柴火晒得发烫。妻子端来铜盆,倒进刚烧开的泉水,“泡泡脚,解解乏”。我脱鞋时瞥见脚背上的旧疤,那是当年在坑道里冻裂的伤痕,如今泡在温水里,竟泛起隐隐的热。手机突然震动,是村合作社的群消息:“各位乡亲,冬至野生板栗订单爆单,下午统一打包发货!”我笑着起身,当年扛弹药箱的力气,如今正好用来搬装满山货的纸箱。
墙角的腊肉在柴火烟中慢慢入味,松针的清香混着肉香,恍惚间与当年炊事班的腊肉香重叠。那时在前线过冬至,就着坑道里的凉水啃压缩饼干,战友们却把仅有的几块腊肉分着吃,说“吃饱了,守得住阵地”。如今守着大山,看着盘山公路上的快递车像归鸟般穿梭,看着村里的年轻人举着手机直播:“家人们,这是大巴山的冬至腊肉,柴火慢熏,带着松针香!”忽然懂了:当年守护的“家国”,如今就藏在这烟火蒸腾的订单里。
夜幕垂落时,炭火在火塘里燃得正旺。全家人围坐四周,妻子给我添了勺米酒,孙子捧着平板电脑凑过来:“爷爷,快看,城里的叔叔阿姨在抢我们的山货!”屏幕上跳动的订单数字,与墙上“光荣之家”牌匾的光交相辉映。手机突然响起视频通话,是天南地北的老战友们:有的在城市参与社区志愿服务,有的返乡搞特色种植,有的和我一样守着大山——冬至的夜再长,也长不过跨越山海的战友情。
抬头望,大巴山的星空比当年阵地的更澄澈。古人说“冬至一阳生”,这阳气,是松枝燃烧的火苗,是手机屏幕的光,是老兵眼角的笑意,是深山里从未熄灭的希望。从阵地到家乡,从军装到布衣,改变的是身份,不变的是坚守。这冬至的大巴山,藏着最朴素的生存智慧,也藏着最鲜活的时代答卷——就像这数九寒天里,总有新芽在冻土下悄悄孕育,等着开春,漫山遍野都是向上的力量。【作者/罗章银】